王二牛这辈子,最远去过镇上。

  不是不想去远的地方,是阿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二牛,别往外跑。外头……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

  阿爹的手很粗糙,虎口有裂口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。

  他说完这句话,就闭上了眼睛。

  那年王二牛九岁。

  他不明白阿爹说的“不是人待的地方”是什么意思。

  他只知道,村子在山沟沟里,四面都是山,山路难走,外人很少来。

  村里人种地、养鸡、打猎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
  日子穷,但饿不死。

  他觉得这样就很好。

  十三岁那年,村长从镇上回来,脸色惨白。

  晚上在祠堂里和几个长辈说了很久的话,门窗紧闭。

  王二牛趴在墙根偷听,只听到几个词——“匈奴”“杀人”“吃人”。

  他不懂什么叫“吃人”,人怎么会吃人?

  村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,没有骂他,只是蹲下来,摸了摸他的头,说:“二牛,别往外跑。”

  和阿爹说的一样。

  王二牛点点头,觉得村长和阿爹一样,都是太担心了。

  十五岁那年春天,他正在田里锄草。

  日头很好,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,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。

  他直起腰,擦了把汗,想着今年收成好,能多存几斗粮,冬天就不怕饿了。

 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。

  不是一匹马,是很多匹。

  从山那边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像打雷。

  他抬起头,看到尘土从山路上扬起,黄蒙蒙的一片,遮住了半边天。

  马背上的人穿着皮甲,头发结成小辫,脸上涂着奇怪的纹路。

  他们手里举着弯刀,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。

  匈奴。

  王二牛没见过匈奴,但他第一眼看到那些人,就知道——他们是就是村长口中说的匈奴。

  他想跑,腿却不听使唤。

  他想喊,喉咙像被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
  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骑兵冲进村子,看着弯刀落下,看着红色的血溅在土墙上、柴垛上、他刚锄过草的那片麦田里。

  尖叫声、哭喊声、求饶声、笑声——匈奴人的笑声。

  他们笑着杀人,笑着放火,笑着把村长拖出来,按在地上,用刀背敲他的头,一下,又一下,直到村长不动了。

  王二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村后那堆柴垛后面的。

  他蜷在那里,浑身发抖,嘴里咬着自己的手背,不敢发出声音。

 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  不是尖叫,不是惨叫,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、清脆的、像泉水击石的声音。

  他偷偷探出头。

  一个小孩站在村口的土路上。

  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衣裳,窄袖短袍,腰束革带,脚蹬皮靴。

  肩上趴着一只白白胖胖的小东西,像是鸟,又不像是鸟。

  小孩很小,看起来只有四五岁,比村里的娃子还要小。

  但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不像孩子。

  沉静,冷淡,像冬天结冰的河面。

  一个匈奴骑兵看到了她,咧着嘴,策马冲过来。

  弯刀高高举起,刀刃上还有没干的血。

  王二牛想喊“快跑”,嘴巴张开,却发不出声音。

  然后他看到了那柄剑。

  剑从那个小孩身边飞出,快到他根本看不清轨迹。

  他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光闪过,然后那个匈奴骑兵的喉咙就裂开了一道口子,血喷出来,像杀鸡时割断脖子的那一瞬。

  骑兵从马上栽下来,手里的弯刀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  那匹马跑了几步,停下来,低头嗅了嗅主人的尸体,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。

  其他匈奴人注意到了。

  他们停下手中的杀戮,转过头,看向那个站在村口的小孩。

  然后他们笑了。

  他们觉得这是一个送上门的玩物。

  他们不知道,自己才是玩物。

  小孩走进了村子。

  她的步伐不快,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。

  那柄剑悬在她身侧,像一只听话的鹰。

  匈奴人策马冲过来,弯刀劈下——剑光一闪,人落马。

  匈奴人从侧面偷袭,长矛刺来——剑光一闪,矛断,人倒。

  匈奴人想跑,调转马头——剑光追上去,一闪,又一人落马。

  小孩没有看那些倒下的尸体。

  她的目光始终平静,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

  王二牛数不清她杀了多少人。

  他只记得,那些不可一世的匈奴人,在这小孩面前,像麦子一样被收割。

  一个接一个,从马上栽下来,倒在血泊中。

  最后一个匈奴人跪下来,磕头,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,大概是在求饶。

  小孩停了一下。

  王二牛以为她会放过他。

  剑光闪过。

  那个匈奴人的头颅滚落在地,咕噜噜地滚到王二牛藏身的柴垛前,正好和他的脸打了个照面。

  眼睛还睁着,死不瞑目。

  王二牛差点吐出来。

  村中安静了。

  只有火在烧,木头噼啪作响。

  活着的村民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,跪在地上,磕头,哭喊:“神仙!小神仙!”

  小孩没有理他们。

  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了看满地的尸体,然后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把尸体拢到一起。烧。”

  有人不愿意。

  一个壮年汉子红着眼说:“凭什么?他们都是畜生,就该曝尸荒野,喂狼!”

  那柄剑飞到他面前,悬在半空中,剑尖对准他的眉心。

  汉子僵住了。

  小孩看着他,没有说话,但那双眼睛比剑还冷。

  汉子低头了。

  村民们开始收拢尸体。

  匈奴人的,自己人的,分开堆。

  匈奴人的尸体堆在村东,自己人的尸体堆在村西。

  小孩让村民从各家各户找来柴草、菜油,浇在尸体上。

  然后她抬手,一道火光从她指尖飞出,落在柴堆上。火焰冲天。

  王二牛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堆火。

 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,热浪滚滚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。

  他的邻居、他的亲戚、他的村长,都在那堆火里。他应该哭,但他哭不出来。

  他只是站在那里,眼睛干涩,喉咙发紧。

  小孩处理完这一切,在村子里走了一圈。

  她看了看四周的山,看了看进村的路,看了看村前那片平坦的空地,然后点了点头。

  没有和任何人说话,走出村子,消失在山路上。

  王二牛追出去几步,想喊住她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。

  说“谢谢”?太轻了。

  说“你叫什么”?她不会告诉他。

  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,站了很久。

  身后,火还在烧,烟升得很高,直直地冲上天空,像一根黑色的柱子。

  ——

  两天后的清晨。

  王二牛是被一阵风吹醒的。

  不是自然的风,是一种厚重的、带着压迫感的气流,从村口的空地上涌来,吹得门窗哐当响。

  他跑出屋子。

  村口的空地上,出现了一个漩涡。

  银白色,巨大,像一只竖起的眼睛,悬浮在半空中,缓缓旋转。

  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边缘有金色的纹路在流转,像闪电,又像树根。

  王二牛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不是梦。

  漩涡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。

  然后,第一个人从漩涡中走了出来。

  穿着漆黑的铁甲,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手中握着长矛,矛尖指向天空。

  步伐稳健,目光直视前方,目不斜视。

  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——他们从漩涡中鱼贯而出,步伐整齐,甲叶哗啦作响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,无声地涌向村前的空地。

  王二牛数不清有多少人。

  他只看到,那片空地很快就被黑色的甲胄填满了。

  士兵们列成方阵,长枪兵在前,刀盾兵在两侧,弓弩手在后。

  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
  几千人站在那里,安静得像一片黑色的森林。

  他们的甲胄上没有一点灰尘,他们的兵器擦得锃亮,他们的眼睛——王二牛看到了那些眼睛。

  不是凶狠,不是麻木,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坚定的、像石头一样的光。

  他们不是来抢粮的,不是来杀人的,不是来抓奴隶的。

  他们是——军队。

  真正的军队。

  王二牛第一次知道,原来人可以站成这样。

  原来人可以活成这样。

 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。

  然后,他看到漩涡中走出一个小女孩。

  还是那身装束,窄袖短袍,腰束革带,肩头趴着那只白白胖胖的小东西。

  她走在军队的最前面,步伐从容,像一个将军检阅自己的士兵。

  那几千名铁甲士兵看到她,齐齐单膝跪地,甲叶哗啦作响。

  没有人下令,没有人喊口号,他们就是自然而然地跪下了。

  王二牛站在人群中,看着那个小女孩从跪地的士兵中间走过。

  她走过的时候,士兵们才站起来,跟在她身后。

  他忽然想起了阿爹的话——“别往外跑。”

  阿爹,外面不是人待的地方。

  但这个小孩来了。

  她来了,外面的人,就不是人了。

  是他们。

  王二牛攥紧了拳头。

  他第一次,有了一个念头——他想跟着她。

  不是为了报仇,不是为了吃饱饭,是——他想活成那些士兵的样子。

  站直了,活着。

  他张了张嘴,想喊,但不知道喊什么。

  是喊“大人”?

  还是喊“将军”?

  还是喊……“陛下”?

  他不知道。

  他只知道,那个小孩,值得他跪下。

  他跪下了。

  不是被逼的,是自愿的。

  村口,那面黑底金边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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